张神娘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从车窗的倒影里看自己的脸:瞳孔的颜色是幽深的,和张仪的一模一样,只是她的这双眼下已经开始生出了一丝半缕细小的皱纹。张神娘慢慢地说:“日久天长,孩子。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和不信鬼神的人相爱,是很难走下去的。”
这话张仪从记事开始就常常能听见张神娘念叨,她只是说,但从不再往下说。张仪总觉得是因为她和张处季的爱情并没有得到家里人的支持祝福,才会过早的把焦虑传递到自己身上。在孩子小小的世界里,所有的书籍,电影,电视剧,都在告诉他应该与自己最爱的人“日久天长”,这件事张神娘做到了,但她还是从来不能带张处季一起回到她自己出生长大的那个家。
“凑巧找到了信鬼神的人也还是于事无补。”张仪这样想着,却从不会真的说出来,说出来太伤人心,他清楚。
在小小的车厢内,他的思绪已经飘出了九霄云外。
“并非因为生活中真的常有事鬼神。”张神娘蓦地又道。
张仪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转过脑袋,正对上张神娘的脸。他没想到怎么今天猝不及防就往下延伸了,不由坐直了些。张神娘笑着摸了他的头发一把,轻声道:“不是因为生活中真的常常事鬼神。而是日久天长,一些细小的、思想上习惯上的琐碎,磨碎了你们的生活,让彼此渐渐无法理解,也就无法再走下去。”
凑巧红灯,开车的张处季也回过头来。他瞄一眼自己如临大敌、整个身体都紧绷起来的儿子,语气和缓,“你妈的意思,是要你找个真正懂你的人过完这辈子。”
张神娘不言,把头又扭向了窗户。他伸手拍了下张仪的脑袋,“算了,你是个聪慧的孩子,但这些话,对你来说太早了。”
绿灯亮起。
阮绛走快了几步,追上女人的步伐。她似乎是不想吓到自己,过马路的时候也不拉,只是尽量走慢了些。阮绛看着她菜篮子里几把茼蒿绿油油、随着步伐一晃一晃。他抬头,小心翼翼地问说:“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心电动车。”女人啰嗦一句,回头道,“我姓君。”
“哦,君阿姨。”阮绛能感受到她的好意,渐渐放松下来,“你住在早市附近吗?”
女人变戏法似的从菜篮子摸出几颗菱角塞给他,“不在。这儿的菜可新鲜了,我也跑了老远。”
她一句话也不打听阮绛,反而让阮绛心里更安全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君阿姨,你有小孩吗?”
女人笑笑,终于摸了下他的头,“有,跟你差不多大。”
再往前走,街道开始熟悉起来。阮绛难掩兴奋,声音也提高了,“阿姨,再往前走好像就到我家了!”
见阮绛不吃只是抓在手里,女人又摸出一个菱角几下子扒开了,递给他说:“对,再走两个路口。”
路旁的小卖铺里摆着几个塑料圆盒,里面塞满了酸得人流口水的话梅。这是nainai给买过糖的店!那边的裁缝铺,妈妈有时候会去改短衣服,阮绛数着熟悉的小店,走到了女人前头。他又兴奋又有点委屈,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刚要放下胳膊,手腕却倏地被女人抓住了。
阮绛僵住,一动也不敢动。女人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吓到他了,松手站在他正对面轻声说:“阿姨愣神了,对不起。”
乍一凑近,阮绛屏住了呼吸,手也忘了放下去。女人指指自己的眼皮,“你能闭上眼,让我看看你的眼皮吗?”
阮绛明白了,他右眼眼皮子上有颗红色的痣,nainai总说不吉利,长大了要给他用药水点了。睁开眼时是瞧不见的,女人大抵刚刚才发现。阮绛点点头,闭上眼睛。
半晌,挡在身前的Yin影缓缓离开。阮绛睁眼,听见她含笑着说:“你是个跟我有点缘分的孩子呀。”
缘分是什么,这对阮绛来说太深奥。他不明所以,女人又道:“闭上眼睛。”
阮绛只好又阖眼,黑暗刚刚覆盖视线,只感到有个凉丝丝的指尖儿轻轻碰了自己的那颗痣一下。阮绛吓了一跳,慌忙睁开眼,却发现女人又在菜篮子里翻翻找找,拿出了面小折叠镜,伸到自己眼前。
“没有了……”阮绛长大了嘴。
“这是一颗命里有贵人的痣。”女人把小镜子收起来,“阿姨只保护了你一小段路。等你再重逢那个能永远保护你的人时,它会再来的。”
说着,她点了下自己的眼皮。
阮绛似懂非懂,“阿姨,命有贵人,那我是不是也要报答他?”
“不必。”女人笑了,“你也是他的贵人。”
到家属院门口时,阮绛老远就看见了在门岗的妈妈。他拼命招手,边跑边大喊道:“妈妈!”
阮母听见声音回头,尖叫了一嗓子,冲过来抱住了他,边哭边道:“你跑哪里去了!吓死妈妈了——没伤着吧?我看看!”她说着把阮绛上下扒拉了一遍,余光一瞥,又尖声道,“儿子,你眼皮上的痣呢?”
阮母不可置信地抚摸了下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