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变轻,大概是将心里的痛苦转移了一部分到肺里,两个器官一起痛起来,反倒没有那么难受了。
方知祝的遗体第二天火化,他早就为自己选好了墓址。
空留人间十几载,如今终于能与爱妻合葬,和女儿团圆。
钟意从陵园出来,坐在人工湖边抽完第二支烟。她尝试着朝湛蓝天空轻轻吐出一个烟圈,结果呼出来一团灰白雾霭。
就像迷雾重重的人生,永远不知道拨开这一层会遇见什么,到了下一层又会遇见什么。
缜密紧张的雅思考试,手忙脚乱的宠物检疫,按部就班的股东大会。
在方知祝去世的第二天,公司财务和法务同时审批,钟意正式接管他手中的股份,成为方氏集团最大股东,分红日期从当天开始计算。
这些她一并交给张明处理。方知祝本就退居二线,张明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伙计,原先就经常代表出席股东会议。
芽芽站在手术台上注射疫苗植入芯片时很安静,大概是知道主人不在了,它也变得懂事起来,医生都夸它很温和。
钟意抱着它从医院出来,它窝在她的臂弯里,shi漉漉的狗狗眼,又乖又可怜。
雅思没有什么悬念,出结果的第二天,钟意把八分证书装进行李箱,手里拎着航空箱前向机场。
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钟意刚刚为芽芽办完托运手续,行李箱一并交给货舱负责部门,卸下一身重担来到候机室。
最近的事情实在太多,钟意疲于应付人际来往,私人电话已经好多天没有开机。
手机启动初始化完成,立刻有一大堆消息和未接来电提醒从顶端弹出来,其中占据最多的竟然是牧鸿舟。
他打了很多电话,发了很多消息,聊天界面从上往下滑,每个框的字数越来越多,语气越来越焦急。
总结大概意思就是问她在哪里,为什么突然失联。
钟意有片刻迷惘。
牧鸿舟一直想要自由,她终于舍得放他离开了,这难道不是他想要的吗?
为什么他字里行间透露着一种不舍和委屈,好像他真的在为女朋友失联而寝食难安一样。
钟意觉得自己又忍不住过度脑补了。
牧鸿舟只是习惯了她的聒噪,她太久没有去sao扰他,他皮痒罢了。
坏人做不得,好人也做不得,做人怎么这么难。
钟意拨出的电话很快接通,她听见牧鸿舟压抑着不安的声音,有点哑,他好像有点发烧:“小意......我一直联系不上你,你又回S市了吗?”
“没有啊,我一直在A市。”
“你在生我的气吗?”牧鸿舟很善于从别人那里搜集意见,“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讲好不好,这样冷处理效率很低。”
还有什么话讲呢?钟意不明白,喜欢冷处理的人不是他么?再说,感情的事也能讲效率的吗?
“啊,上次好像忘记和你当面讲了,不过现在电话里说也是一样的。”钟意有一点点报复的快感,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她说:“牧鸿舟,我们分手。”
钟意平时说话喜欢在每句话的尾巴后面加上一个“啊”“呀”“吧”之类的语气助词,听起来有些糯糯的勾人,生起气来又显得很娇蛮,像个凡事都得跟大人商量的小朋友。
她现在对牧鸿舟说分手,后面没有加任何尾巴。她没有要和牧鸿舟商量的意思。
牧鸿舟似乎被她骇住,好几秒,他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
钟意突然有点生气:“你错哪儿了?你不要每次都只会说对不起,你......”
说到一半又截止,钟意迅速收回自己的失态。
牧鸿舟每次都以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将她之前那么多失望一笔勾销,她刚才只是条件反射产生的情绪而已,不需要生气,没必要生气了。
“我是认真的,我要出国了。”钟意看着前方的航班时刻表,很快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
“牧鸿舟,你自由了。”
恶作剧,一定是她的恶作剧。牧鸿舟这样告诉自己,但是听筒里清晰地传来机场提醒乘客登机的提示音。
他额上的冷汗瞬间滑落。
牧鸿舟那边半天没说话,钟意只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
钟意也觉得他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估计在偷着乐吧,一杯庆单身,一杯庆自由。
她想像其他和平分手的情侣们一样说句祝你幸福以后找个更好的之类的话,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她自己不幸福,凭什么祝他幸福。
并且他怎么可能找得到比她更好的人啊?
真好笑,有够虚伪的。
“没事了的话,那就这样吧。”
钟意挂断电话,慢慢地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要哭的冲动。
她起身,细长的钝针刺进手机侧面的小孔,把电话卡取出来,剪碎,扔进垃圾桶。
同过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