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摸着肚子缓缓回想:“我这几月确实喜欢吃酸的,说不准就是个聪明的小子。”
湛芳呵呵地笑起来,笑声像银铃一样欢快清脆。
屋子里的一群女人都笑起来。
半晌,湛芳才疑惑地看着我:“五殿下,您不开心吗?”
我摇摇头,“开心。”
我在宫里再也不孤独了,即将有一个新的生命来陪伴我。
只是他依旧要过着这样痛苦而压抑的生活,在可怕的皇宫里跌跌撞撞地长大。
如果可以,我情愿他不要出生在帝王家。
可是我不能剥夺他来到世上的机会。
我想让他过得快乐一些,平安一些。
我想守护他。
湛芳道:“怎么苦着脸?”
我笑笑,没有说话。
娘搂着我摸摸我的头,喃喃絮语:“佑儿,你十一岁,马上就是大人了,”
我看着娘的肚子。
我会比这个孩子大十多岁,我要保护他。
我也能保护他。
我们原来有四个从江南带过来侍女和老妈妈,这些年断断续续都死了。
青玉小筑现在有五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婢女。
分别属于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
只有湛芳同我们站在一起。
这偌大的宫里,竟然只有我们三个人而已。
原来在后宫,搬家是一件那么快的事。
我什么都不用做,只去了一趟上书房,回来的时候宫人们就搬好了一切事物。
清芳殿里全是梅树。
据说我朝某皇帝好男风,为了讨好他的男宠,在宫中辟了这样一处住所,遍植梅花。
史书没有记载男宠的结局如何,好像他就这么在历史上突然出现,然后又莫名其妙地消失。
总归不是什么好结局。
因为那名皇帝也只沉迷了几年,之后该娶妃娶妃,该生孩子生孩子,陆陆续续召进宫的男宠被安置在各个宫室。
这样想来,我朝皇帝真是有个好传统,他们谁都不爱,只爱自己和权力。
娘的地位水涨船高,不断有人往清芳殿里塞人,娘都一并收下了。
她和湛芳在计划着什么,但是没有告诉我。
大概在她眼里,我是一个真正不学无术没有希望的儿子。
她很重视那个孩子,我觉得那就是她的下一个赌注。
昨晚一位宫女被白布裹着抬了出去,我问娘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轻轻的笑道:“没什么,失足跌了水而已。”
她明亮的月白色华服上,有一条喷溅的血迹,一点点血珠,没有引起她的注意,远处看去,好像她衣角绣着的一支梅花,在雪夜中绽放生命的光华。
一股渗透骨髓的寒意从我脚底下升起,我看着娘云淡风轻的神色。
她在昏黄烛光下温婉的侧脸,在琉璃屏风的折射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Yin影投在墙上,风一吹来,张牙舞爪。
木门被风吹得咯咯咯地响,是影子在笑。
她鲜艳的口脂沾在了牙齿上,笑着说:“佑儿,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我的脖子僵硬地扭动。
她摸摸肚子,这时候已经很能看出一个生命的痕迹了,“大好的江山,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她自顾自说着,“只要你们想,娘就给你们挣来。”
她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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违命候只说到这里便开始疯狂地咳嗽起来,他捂着嘴,挺拔的身躯佝偻成一个畏缩的姿势,一点点鲜红从他指缝中滴落在纸上,和那点墨色混在一起。
红不红黑不黑。
我赶紧拿手帕给他,他却摆了摆手,然后抬起头。
眼睛通红,手上已经出现了深黑色的血块。
他的嘴角带着血,笑起来十分妖艳,看着手中的血块,带着一点遗憾,然而更多的是轻松:“时日无多了啊!”
我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了然地看着我:“看来你已经知道结果了?”
我点点头。
他平静地问道:“太医说我还有多久?”
我看向窗外的梅花,给了个模模糊糊的时间,“或许等花谢了吧。”
他笑了笑,接过我手中的帕子擦去血渍。
我应声道:“侯爷,夜色已深,还是早点歇息吧。”
他点点头,我扶着他到床上,熄了灯,抱着双腿睡在床脚。
我的背靠在床上,感觉到了不间断的颤动,他在轻轻地咳嗽。
我起身问道:“侯爷?”
他摆摆手,声音沙哑:“你们休息也不容易,就不惊扰别人了。”
靠在另一只床脚的小丫头还没醒。
他连生病也顾着别人的感受,真的会是暴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