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月想着,眼眶红了一下。
片刻后心情平复,踏月才发现,只有玉简中的画面有楼冰——那时候还叫楼琼树——的时候,潜阳的眼中才有光,更多的时候,他眼神是涣散的。
踏月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怒气,她冲过去,提着潜阳的衣领,将他拖到外面,大喊道:“秦有风,你醒一醒!”
潜阳抬起脸,木然地看着她。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看看,”踏月气急败坏,“你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为了楼冰??为了这么一个人,你把自己都废了,值得吗?”
潜阳头垂下去,没有说话。
踏月蹲下来,看着他,慢慢说:“师兄,楼冰不值得你为他如此。”
一阵沉默,潜阳哑声说:“不是值得不值得,是我只能这么做,我没法不这么做。”
踏月说:“怎么会?你走出去,走出小重峰看看,有师兄,有雁歧山那么弟子,就算你不是化境尊者,那也是雁歧山的秦师兄、秦师叔!”
潜阳摇了摇头,轻声叫踏月的名字:“素娥。”
听他这么叫,踏月心里有点难过。
潜阳上次这样叫她是许多年前了。
楼师弟在缇洲陨落后,殷淮梦固然颓丧,潜阳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只是他有种奇怪的自觉,在他心里,似乎只有殷淮梦才能光明正大地为楼冰伤心,而他不配,于是他只能疯狂闭关,用修炼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次闭关后,出来见到了江随澜,潜阳在殷淮梦面前不显,回了小重峰,整个峰头都遭了殃,一片狼藉。恰逢踏月过来叫他去主峰议事,潜阳就抬起通红的眼睛,对她说:“素娥,我想不明白。”
此时此刻,潜阳也说:“素娥,我想不明白。师兄原先不是不喜欢的楼师弟,怎么能绝情至此?怎么能看着师弟在他面前被江随澜……却无动于衷?师弟死了,师兄都没有看他一眼,就赶着上楼去看江随澜,为什么?我珍爱师兄,珍爱师弟,他们两人在一起,我觉得是顶好的,我一早就看出来师弟喜欢师兄,我什么都没说,我一直觉得师兄是比我好的……”
他说话愈发语无lun次,颠来倒去说了半天,终于崩溃:“我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竟会变成这样!”
玉简还在无知无觉地放着,画面一次又一次扫到楼冰,那时的楼冰稍显青涩,很少年,意气风发的,笑容也很美好。
潜阳抱着脑袋,牙齿作响,似乎在忍受剧痛,他说:“一百年,我一直想着师弟。他的一颦一笑,他的剑法,他的身姿,他的语调,他的呼吸……我一直想着。师兄不念着他,我念着他,我甚至想,只要他能重新活过来,我什么都愿意为他做。我发了誓的。一百年,师兄有江随澜,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很想师弟,想他回来,他回来了,我什么都愿意为他做。我喜欢师弟,我喜欢师弟不比师弟喜欢师兄少啊!”
他又哭又笑,踏月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潜阳嘴里含混地说着话,好像要把这几百年的忧郁和悲愤都发泄出来,踏月看他涕泗横流的样子,伸手小心地拍着他的背,心里想,这样发泄出来也好,发泄出来就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冰情绪平稳下来。
踏月微微笑起来,对他说:“师兄,大师兄为你请了医修,在主峰,准备帮你看看身体经脉……”
潜阳站起来,面色苍白,脸上还挂着泪,唇角却是展开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抬指竖在唇前,小声说:“嘘,不要吵着师弟睡觉。”
踏月惊骇地看着他。
潜阳冲她点了点头:“师妹,没什么事你便走吧。”
说完,他坐在暖玉床边,痴痴地看着楼冰,一动不动。
*
从星陈湖出发,去了yin风洞。接着去松醪山。yin风洞开得很顺利,去时乘觅雀,只花了两三天。四大仙地开了三个,先是临洲震荡,接着,整个九洲都震荡了。
督清从残月那儿知道了江随澜他们曾在云暮城出现的事,后来点青汀异状,前后一联系,哪有不明白的。只是督清没法预测江随澜去几处仙地的顺序,便耐心等着,等到yin风洞也开了,就知道他们最后要去的必然是松醪山,于是带了手底下的魔修,在那儿埋伏着。
松醪山地处偏僻,周围没什么人烟,山上长的是各种奇形怪状的松树。
觅雀飞到附近就开始瑟瑟,挥不动翅膀,死活不肯再往前。于是两人一龙一猫只能下来步行。
走了不知多久,殷淮梦忽然停了脚步,抬头道:“等等。”
大家都看着他。
殷淮梦说:“我们走了许久,怎的松醪山还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他又回头,他们下来时觅雀脚上的符没有扯掉,按说会在原地等他们,但来的位置空荡荡的,没有觅雀。
殷淮梦便低声道:“大概是进了迷阵。”
江随澜说:“松醪山的迷阵?”
殷淮梦摇了摇头,说:“不像。我总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