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理解,妹妹就是妹妹,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不是血亲却早就胜过血亲的关系,裴湛宁怎么能爱上自己妹妹呢?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对妹妹动男女之念。
裴湛宁品尝到喉间溢出的猩甜。他满不在乎地抹了抹唇,脊背依旧直挺挺,凝视着爷爷那长了眼翳、稍显浑浊的眼睛,朗声:
在这期间,她一直被芸姨、裴栖月和英嫂等人拉着。族里的其他同辈或叔伯辈,有些看不下去这审判场面的,也将她往后挤,不愿明徽看见裴湛宁受苦的一幕。
这番话被裴湛宁说出,他嗓音镇静,有种不紧不慢的,朗诵般的魔力。在场的不少小辈,如裴栖月,裴仲文的两个外孙女等,似乎都被他告白里透出的情感所感染了,不得不偏过头,无声地流起眼泪来。
可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痛楚,他稳着声息,像肉体凡胎脱去了身体上的一切苦痛般道:
而被逐出宗祠、划掉族谱的,在裴氏一族的历史上只有大奸大恶的汉奸、叛国贼。
祠堂里乱成一片。马鞭掉在地板上。不再有人拉着明徽,她冲上去,在蒲团旁边跪下,紧紧地抱住了裴湛宁,泪如雨下,手指胡乱地在他背上摸着,一节节摸过去,裴湛宁的背是湿的,热的。
马鞭欲落未落之际,裴湛宁继续开口了。他背后的白色t恤上,隐隐透出红色的血痕,是他背上的皮肤绽开了,在流血。
“爱到想和她结婚,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他应该很痛。
不,她不要麻木。
“我就是爱上了我妹妹,我愿意一直爱她,一直错下去。”
用权威和暴力伐跶了半生,达到了无数目的的裴伯礼第一次发觉,暴力武器在强大的个人信念前毫无效用。
可后半句,更让裴伯礼火气“腾腾”地往上升,像一场来势汹汹的飓风,将这祠堂都吹倒,摧毁。
阿桂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掏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只葫芦状的瓷雕小瓶子,揿掉塞口往手掌上倒,倒出一把色如鸡油般的黄色小颗粒,急急忙忙往老爷子嘴里灌。
他到底在期盼什么?期盼对裴湛宁“屈打成招”么?但他也知道,他永远等不来这刻。
从行为动机和逻辑本身而言,裴伯礼就是不理解裴湛宁的。
最真切最有力的告白,在这审判时刻被说出。香炉后,祖宗牌位被紫烟所缭绕,一枚枚笔直的楠木牌位,有如一双双眼睛的无声凝视。今夜,或许祖宗们都在场。他们旁观,目睹,审视,从不出声。
裴湛宁是不可能被打到屈服的,这孩子有傲骨。
“我就是爱明徽,我爱我妹妹。”
英嫂跑上前去拿起水瓶,给老爷子灌水。
裴湛宁提高声调,朗声,仿佛要这里所有的人都听见,也让牌位之后的列祖列宗们听见:
“鉴于我做不到不爱她,所以我自请逐出宗祠,永世不为裴家人。”
第二下马鞭来袭。裴湛宁如林中修竹,晃了晃,却还是不倒,直挺挺地伫立着,好似风骨不能为任何人所折。好似他所要捍卫的,是一份人世间的真理,是他行走于时间的行事准则。
第三次,裴伯礼再度举起马鞭时,他七窍在生烟,苍老如树皮的手在发抖。
裴氏宗族观念极重。一旦被逐出宗祠,就意味着不得祭拜祖宗、不得葬入宗祠,永世不得接受子孙后代的香火,族谱上名字也一并划掉,从此无父无母,无堂亲无叔伯,永远孤寂。
“你再说一遍?你愿意什么?”紧接着,裴伯礼第二次举起马鞭。
她要敏锐,敏锐得恨不能同享痛苦。神话传说里有一种蛊,名叫同命连心蛊,一对相爱之人若被种了蛊,从此所有的感受都能共享,同享欢乐也同享痛苦,她愿意和哥哥一起种下同命连心蛊,让她也感受他当下正在承受的吧。
她久久立在原地,几乎成了一座泥塑。泥塑是无知觉的麻木的,她人也要分裂了,希望自己更麻木些,只有麻木能减轻心脏破碎疼痛的痛楚,却也希望自己更敏锐些。
瑞伯的声音着了慌:“老爷!老爷!”
“爱到不想她嫁给别人。”
原先听得前半句,裴伯礼也以为他在认错。
哥哥有多爱她,这个命题已经被反复地验证过。被鸢尾花验证过;被他为她建造的法式别墅验证过;被zephyr right验证过,被他一次次地妥协、恳求、退让和卑微给验证过。
“当”地一声,裴伯礼手中的马鞭应声而落。他脸色发青,谶着两根手指指向裴湛宁,一口心头血闷在胸腔,吐不出来又吞不下去。
爱到她和别人结婚,我就去抢婚。”
没想到这大孙子竟走火入魔到这等地步,会为了一桩错误的爱情,直接切割他和裴氏的关系,这不是明摆着连他这爷爷也不要了吗?
“快找速效救心丸!”
而明徽,也一遍又一遍地被震撼着。
“啪——”
这就是乱。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