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看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同样不那么平静的轮廓。
看着那里面汹涌的、复杂的情感,有依赖,有不安,有试探,更有一种深藏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期盼。
看见了她与父亲的诀别,听见了那些夹杂在风中的、沉重的对话,看见了她跪在城门边,叩下的那三个头。
车厢里很安静。
林清韵没有问出口。
但苏瑾知道她在问什么。
“冷么?”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那道过于直接、过于炽热的视线。
最终,只是虚虚地、克制地,搭在了林清韵单薄的后背上。
“不是。”
“我带你回来。”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落在林清韵微微颤抖的发顶,或后背,给予一些实在的抚慰。
她问得没头没尾。
她搭在林清韵后背的那只手,终于轻轻地、实在地落下,穿过林清韵有些散乱的发丝,很轻地拢了拢,抚了抚。
但攥着苏瑾衣襟的手指,收紧了些,泄露了她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
恐惧那个答案,真的只是“可怜”。
苏瑾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融入车轮声中。
久到林清韵脸上的泪水,都渐渐被苏瑾肩头衣料的微凉和自己的体温烘干,只留下紧绷的泪痕。
声音低得几乎被车轮声盖过,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林清韵的心上。
苏瑾才很轻地开口。
苏瑾沉默着。
难以言喻的、克制的温柔。
但她的眼神,她微微张开的、颤抖的嘴唇,她攥紧衣襟的手指……
带着熟悉的、微凉的触感,和一种……
“我爹他……他说……让我别学摇尾乞怜的做派。”
这个动作本身,似乎就是一个比任何言语都更复杂、更沉重的答案。
“我分得清。”
那是什么?
“也不是因为可怜。”
几乎没有犹豫。
她没有说完。
过了很久。
不像是问句,更像是一句精疲力竭的、意识朦胧的呓语。
“……你看见了,对不对?”
仅此而已。
但中途,却顿了顿。
“嗯。”
她问,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
久到林清韵几乎要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无法回答时。
已经替她问了。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贴着,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指尖在空中悬停了一瞬。
“你是你。”
是不是就是那种,失去了依靠,便只能依附于他人,甚至要向仇家“摇尾乞怜”,才能求得一线生机的、可悲又可笑的存在?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飘向了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又似乎只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需要斟酌后面的话语。
她才从苏瑾的肩头,发出一点模糊的、带着浓重的哽咽气音的声音。
过了许久。
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只剩下风扫过车棚竹帘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喧声。
“你为什么……”
泪水再次涌出,模糊了视线,却让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更加清晰刺目。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后面更沉重、更直指内心的话,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
林清韵抬起头,眼眶通红地望着她,里面盛满了迷茫、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所以施舍给她一处容身之所,一份微薄的月例,一点不至于让她冻饿而死的照拂。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持续不断,单调而催眠。
“不是为了让谁赎罪。”
“你不一样。”
可怜她家破人亡,可怜她无处可去,可怜她茫然无措……
“为什么带我回来?苏瑾,如果只是可怜我……”
她转回目光,重新看进林清韵的眼睛,声音更轻,却更坚定。
但清晰地传入了林清韵的耳中。
“林家是林家。”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柔软的耳廓。
苏瑾的回答,很快。
“可我……我现在这样……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是?”
她低声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
林清韵摇了摇头,脸仍埋在苏瑾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然后,用那只刚刚为她擦拭过手指、此刻还残留着帕子微凉触感的手,轻轻地,将林清韵散落在颊边的、被泪水濡湿的一缕发丝,别回了她的耳后。
苏瑾没有再解释。
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