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到他身边,改变了那么多人的命运,救下了本该死去的人,推动了本该迟缓的变革——这些「善意」,这些「干涉」,最终又会换来什么?
星见如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沐曦心头。
嬴政沉稳的声音在记忆中响起,不带责备,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她俯身抱住太凰的脖子,把脸埋进牠温暖的皮毛里,久久不动。
嬴政这才看向星见,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冰冷的审视:
嬴政走到沐曦身边,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掌心还残留着细密的冷汗。他想说什么,却见沐曦怔怔望着星见离开的方向,金瞳中一片空茫。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改变这一点,能用更温和的方式,帮他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他想起了星见跪在地上,颤抖着说出的那句话:
韩王绑架她逼问「天命」,赵王欲辱她清白——这些因她而起
真是个绝妙的好位置。
这个将牠从山林中抱出、给予牠名字与温柔的「娘亲」,此刻灵魂正在某个遥远而寒冷的地方颤抖。
「另,派人找到那个燕地商人。要活的。」
太凰的身躯温暖而沉重,像一堵毛茸茸的、会呼吸的墙,将沐曦圈在它的怀抱里。雪白的皮毛蹭着她的脸颊,粗糙的舌头不时轻舔她的手背,喉间发出低低的、近乎哄慰的呼嚕声。
是盛世,还是另一种模样的劫难?
那……她沐曦呢?
玄镜领命,如影子般退去。
沐曦没有哭。
「……是。」星见低下头,任由两名黑冰卫上前,将她带离厅堂。
一个掌管大秦命脉粮仓的官,一个能在账目数字间做手脚而不易察觉的职位,一个能名正言顺接触各郡县赋税情报的要津——嫪毐这个儿子,比他那个在齐地张扬造反的兄弟辛錡,要聪明得多,也危险得多。
她没有说话。
星见如此。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脏上。
好位置。
「我用自己天真的『善意』,换来了数十万条人命最『高效』的终结。」
这些她曾以为是「优化推动」的干涉,此刻全都变了顏色。
嬴政看着她沉默的侧脸,忽然懂了。
会不会正是她的出现,她的「帮助」,她的那些看似更先进、更高效的「建议」,在无形中……加速、甚或塑造了那个「暴君」的诞生?
因为她的存在,嬴政手中的工具更锋利了,眼界更超前了,掌控的欲望……是否也因此更无边无际?
「诺!」
「韩国与赵国,当初是因为你的关係。」
嬴政站在门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厅内只剩他们二人。
牠感觉得到。
统一文字、度量衡、徐福东渡。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脸埋在太凰的颈窝,金瞳睁得很大,却没有焦距。
将安静留给她,和那头永远不会背叛她的白虎。
「我用自己天真的『善意』,换来了数十万条人命最『高效』的终结。」
星见的声音,像潮水般一遍遍冲刷她的脑海:
仓令丞,掌国家粮仓调配、赋税核计。」
「即刻密查郑安。不动他,不惊他,但要把他这些年经手的所有账目、接触的所有人、发出的所有文书,全部核验。尤其是与齐地、燕地相关的赋税与粮运。」
沐曦终于有了反应。
可现在,她浑身冰冷地意识到:
嬴政没有问出口。
「玄镜。」
她的眼前,忽然闪过无数画面,像一卷失控的竹简在眼前疯狂展开——
(静室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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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握紧沐曦的手,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出厅堂,穿过长廊,回到他们在九霄阁顶层的寝室。
嬴政独自立在廊下,晨风穿堂而过,扬起他玄色的衣袂。
「臣在。」
太凰正趴在窗边晒太阳,雪白的皮毛在晨光下流转着银月般的光泽。听见脚步声,牠抬头,琥珀色的竖瞳眨了眨,起身走到沐曦身边,用脑袋轻轻蹭她的腰。
「在查清之前,你暂居此阁。无寡人允许,任何人不得见你。」
一句也没有。
白起如此。
嬴政在歷史上,被称为「暴君」。
那沐曦呢?
白起如此。
它们似乎不再是单纯的善意,而是一个个沉重的砝码,被她亲手放上了歷史的天平,压向了某个她始料未及的方向。
「诺!」
「太仓令丞……」嬴政重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她一直以为,那是后世史家的偏见,是时代局限下的误读。
他转身,闔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