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一地破碎的瓷片。阳光穿过云层,暖洋洋地照在廊下,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碎瓷的清冷气息。
绫没有立刻看朔弥,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抽着新芽的老梅树上,苍劲的枝干仿佛承载着岁月的重量,也承载着她此刻沉甸甸的心绪。她需要一点支撑。
“朔弥,”她终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稳定,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嗯。”朔弥应道,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全然的郑重。
“我们……认识快十年了吧。”她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远方那片新绿上,像是在追溯一条漫长而曲折的河流。
“嗯,九年了。”他清晰地回答,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这近十年的时间里,”绫缓缓收回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平缓得像在梳理一段悠远的编年史,“先是‘清原家的遗孤’,然后是‘樱屋的绫姬’,最后是……你藤堂朔弥庇护下的‘绫’。”
她清晰地数着过往加诸于身的、如同枷锁般的身份,声音里是洞悉一切的疲惫与苍凉,还有一丝卸下重负前的挣扎。
她终于转回头,目光清亮如水,坦然地望入他深邃的眼底:“这些名字,每一个都太沉重了。它们属于过去,沾满了洗不净的血、擦不干的泪和……数不清的算计与不得已。”她的话语里透露出一种深深的倦怠,以及对挣脱这些桎梏的渴望。
朔弥凝视着她眼中那份沉重的疲惫和潜藏的、对“简单”的向往,心中瞬间了然。
她抛出的,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最深的鸿沟,也是她此刻最想挣脱的枷锁。他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她未竟的担忧和顾虑——那些身份带来的责任、仇恨、恩情,像无形的网,困住了现在和未来。
他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朔弥向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替她说出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所以,”他看着她,目光灼灼,如同要穿透那些厚重的过往,“不是清原绫,也不是绫姬,就只是‘绫’。不是藤堂家的少主,也不是你的仇人或恩人,就只是‘朔弥’。”
他重复着这两个最简单的称谓,仿佛在剥离一切附加的沉重,“以这样最简单、最干净的身份,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彼此。从名字开始。”
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新叶的细微沙沙声。绫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于他如此精准地捕捉并说出了她的心声,随即是一种被理解的震动,以及更深沉的审视。
朔弥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他知道这个提议如同在悬崖边行走,但他必须迈出这一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恳切与坦诚,甚至有一丝商谈般的务实:
“绫,我知道,信任如同这地上的碎瓷,”他目光扫过那些残片,“摔碎了,再想拾起,需要时间,需要……验证。它不可能一蹴而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锁住她,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我不求你现在就全然信我。但可否……给我一个‘试合’之期?”
他用了一个带着契约意味的词,却又赋予了它新的含义,“我们以‘绫’与‘朔弥’的身份相处。没有过去的包袱,只看眼前,只看当下。你尽可以观察,审视,看我是否言行如一,看这个‘重新开始’是否值得你倾注信任。”
他微微倾身,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期盼与小心翼翼:“若在这期间,你觉得不妥,觉得无法继续,随时可以叫停。我绝无怨言,更不会纠缠。一切,由你心意裁决。”他将决定权,郑重地交到了她的手中。
绫久久地沉默着。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他深邃眼眸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恳切、那份愿意接受“审判”的坦荡,以及那份沉甸甸的、等待宣判的紧张。
他提出的“试合”,并非强求,而是提供了一个缓冲,一个让她可以放下顾虑、真正去尝试的可能。那破碎的志野茶碗,他要用金粉修补;他们破碎的关系,他愿意用时间和行动来“试合”重塑。
她没有言语,只是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深邃的潭水,看清他灵魂深处的诚意。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缓缓流淌。终于,在朔弥几乎要以为这沉默便是拒绝时,绫极其轻微地、却无比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瞬间,巨大的、失而复得般的狂喜与如释重负席卷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强压下翻涌的心潮,只是同样郑重地向她承诺:
“我不会要求你忘记过去,那不公平,也不可能。那些记忆是你的一部分。我只希望,从今往后,我们共同创造的每一个日子,累积起来的每一份温度,最终能足够好,好到……让那些沉重的过往,终于可以安然地沉淀下去,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宅邸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轻盈的气息。那沉重的过去并未消失,却被暂时搁置在名为“试合”的框架之外。他们不再刻意回避目光,交谈虽依旧简洁,却少了那份如履薄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