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传来微不可闻的脚步声,沈寒烟一抬头便看到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从正殿进来,云鬓花颜金步摇,她头上的凤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身上亦是锦绣华服,在她华丽的衣裙上绣工精细的彩凤与牡丹相映成辉,这些无不彰示着这个女人中宫之主的身份——来人正是他的母后。同她一起进来的除了父皇的心腹太监魏公公之外,还有自她入宫便一直侍奉她的女官秋水。
然而这一切都在他五岁那年戛然而止,他清楚地记得皇城被攻破那天日光和暖,处处莺声鸟语,那一日的天气一改往日的细雨绵绵,阳光破开层层乌云照进宫闱,天空中现出的彩虹泛着柔和的光晕,与温软的日光一同带走了因多日降雨而淤积起来的潮气,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有五颜六色的锦鲤在湖面欢快地跃动,翠柳嘉木蒙络摇缀,絮飘花落,天家紫府亦难见如此好景。
同时一道传入沈寒烟耳中的,还有殿外宫女慌张绝望的哭喊:“大启…亡国了!”
沈寒烟被魏公公藏在内殿一处壁橱之中,透过那一丝狭窄的缝隙,大殿之内的惨状被他尽收眼底。敌国的将军倒是个将才,想来平日里也是治军有方,纵然军队杀入宫来也未伤了那些无辜的宫女太监,对于死守国门的众多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亦是以礼相待。其中性格顽固的兵部尚书廖烨年至花甲,忠君爱国的心倒是始终如一。那位白将军来扶他时这位年迈的尚书不但不承他的情,反而一口啐在这位镇国将军脸上,一位带兵打仗的铁血将军却被寥尚书骂作“无耻鼠辈”。这位老尚书性格虽顽固了些,可到底有几分血性,在他咬碎口中的毒丸之前,还对着大殿连磕三个响头,直哭自己治国无方,不堪大用,辜负了先帝期望。他死前不忘对先帝告罪,死后尸身亦是直挺挺地跪在殿前,未曾倒下。白将军的随从见他侮辱自己的主子自是大怒,反手抽剑离鞘,眼看着廖烨就要尸首分离,那位白将军却摆了摆手,将这位老臣的临死一辱轻飘飘地揭过。
沈寒烟五岁的这一年,他的故国亡于梁国的铁蹄之下,他的父皇被逼无奈,于大梁攻进来的当天着龙袍,戴十二冕旒,于大殿之上自缢而死。
沈寒烟躲在大殿内,这一切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年幼的皇子看着殿前一个个倒下的侍卫不觉心如鼓擂,无助和恐惧一寸寸地将他蚕食。在那位学识渊博一笔批天下的李太傅还在世时,常常夸奖他“天资聪颖,定非池中之物。”可他再怎么天资聪颖,再怎么“非池中之物”,这会儿也不过是个小孩子,此时面对如此血腥的场面他也只是手足无措。而他之所以没有过于失态,只不过他良好的礼仪教养一直在阻止他发泄心里那些压抑的情绪。
托了他母族的福,沈寒烟自小便是锦衣玉食,由于天性聪慧,学文习武早于其他皇子,又兼之遗传了他父母的美颜盛世,小小年纪却已难掩天人之姿,他又生得聪敏,故而在宫中最得皇帝的宠爱。在这座华丽肃穆的皇城之中,人人要为自己的生存问题日夜考量,唯独沈寒烟是个例外。他在皇宫时遇到过最惊心动魄的事大约就是喝自己喜欢的汤时过于着急被烫到了舌头。事实上,在他流亡在外之前,他甚至一度以为那些精致可口的饭菜是不需烹饪的,身上穿的丝绸皆是从树上长出来的。
沈寒
。他原本的名字叫做沈寒烟,他是沈家的最后一位后人,亦是前朝最后一位皇嗣。他的生母正是前朝最为尊贵的皇后。在大启最繁盛的那几年,他母后贤德的名声与这个昌盛的帝国一同齐头并进。皇后出身高贵,又执掌六宫,稳坐凤位,气质端庄典雅,生的也是花容月貌,说话时素来温雅,可是她多年协理六宫的手腕却让众多妃子对她又敬又怕。
“皇上驾崩——”
情况紧急,敌军寻得他母子二人不过是时间问题,他的母后争得了一时半刻,却只来得及嘱咐了他短短几句话,母子二人之间的临别之言只有短短数语:“寒烟,从此以后你不再是皇子了,以后你便是……切记莫再耍小性子。”皇后用手帕抚了抚眼角,忍住声音中的哽咽,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声线“你是我大启最后一位皇子,娘不求你能复国,我只要你好好的活下去……”
然而,那一日的美景最终却以一场血腥的屠戮收尾。大梁的镇国将军带兵杀入皇宫,将士们提剑持刀,刀尖上滴滴沥沥尽是大启将士未寒的热血。身着纱裙的宫女们面对凶悍的敌国将士全无自保之力,只得慌忙逃窜,妃嫔们也一改往日的端庄优雅,一个个披头散发,红着眼携着自己的儿女在一片混乱中寻一条生路。时而有人停下来哄抢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珠钗银钱,场面一度混乱不堪。一片嘈杂的哭声和求饶声中,他听到宫殿中响起一道男声,尖细阴柔,来自他父皇身边的大太监。他喊出的只有短短的四个字,尾音却拖得极长,听上去十分凄厉。
皇后转过头对着两人低低吩咐了几句,秋水和魏公公点了点头,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他的母后步履平稳地走过来,像平日里那般抚着他的脸,所谓一国之母并非只是叫叫而已,即使是面临亡国之灾,皇后的姿态却依然高雅沉静,她的礼仪和穿着依然完美地让人无可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