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鸣则做了他以为自己能做的一切,但他突如其来的良心却给工人造成了更大的麻烦。
季鸣则踌躇满志,他准备杀回法国。临行前,他不惜自损三百,狠狠教训了季子羽,祸害的整个集团股价都跟着下挫。老季总出面抽了一顿不孝子,季鸣则难得梗着脖子说,这是您打小教育的我,想干什么就放胆去干,最不能在乎别人的想法。他顶着老季总极其失望的眼神,匆匆跨过一整片大陆,绕开董事会,和EM集团协商出了一个新的解决方案:他们声称,出于人道主义和社会普遍道德的要求,双方将共同支付工人赔偿金,数额再度上调,直到3万欧。季氏的地产公司在之后的项目开发中会预留100个岗位给原厂工人,并提供相应的培训。
Bolya拨开人群走上前,抢下了干部的话筒。他拿着那个红色的塑料话筒,一时又有点无措。工人们呈半圆形围着他,大家面面相觑。Bolya想,原来在人前做演讲这样难,他忽然想起那些随时随地都能组织起漂亮的词藻的人,比如说总统先生,国务秘书,之前来和他们谈判的EM集团的经理,他们的工会干部……甚至孟时雨,他们都在学校学习过怎么说话。在现代社会,说话不再是人类的本能。(罗马帝国时期也不是。)
如今鸽子都不见了,Bolya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是预感到巢穴要被拆除就先一步离去了吗?还是因为太伤心,以至于不愿意停驻。
“我们……”Bolya做了个深呼吸,他的嘴唇紧张得都发起抖,嗓子紧得仿佛吃了三勺咸盐,“我们不能拿钱。”
工人们爆发出嘘声,“绝不”,他们
“开玩笑,”Bolya挥了挥手,“他们只雇佣十分之一的人!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是他们的战术,目的是让我们就此分裂开来!会不会有人想,我先投降,我先拿钱,我先得到工作?同志们,我们能出卖自己人吗?”
当他们听到整整3万元的赔偿款后,一阵骚动掠过工厂上空,似乎连堵在厂门口的木箱子都摇摇欲坠。CGT的干部们在又一次GA时呼吁大家投票,接受,或者继续坚持。有人骂工会的人,说你们从68年就背叛大家,现在又来了。但他愤怒的吼声掉进了价值四万欧的絮絮私语,再没有人出来高声说,不,我们只要合作社。
由他引起,但出事时他缺席,事后他不在场。季鸣则不敢去想,孟时雨为什么最终选择对他隐瞒一切,是要多么彻底的失望才会让孟时雨选择自吞苦果,而又是怎样的爱才能让小朋友在三年后,好了伤疤便忘记痛,又拉住自己的手?
Cgt的干部还在苦口婆心,Bolya再也听不下去,事情明摆着了,要么拿钱走人,从此在圣丹尼省过那种在失业和零工之间朝不保夕的日子,要么坚持下去,争取一个自由民主的工厂在这片被人看不起的郊区道成肉身。
但革命不是发生在贫苦的俄罗斯吗?耶稣不也是生在马槽里吗?难道他竟生在王宫大殿?为什么圣丹尼就不能有一个工人当家做主的合作社工厂?为什么。
季鸣则被自己气晕了头,他该怎么办?能报偿爱的只有爱,但大约现在孟时雨并不想要。如果他再坏一点,或许现在他已经把孟时雨捉了回来,用些小朋友在意的东西威胁他(那可真的很多),然后在漫长的时间里逼人收下那份稀罕的来自地产商的真情;而如果他再好一点,他至少会知道,爱当不求己益,不嫉妒。
“他们承诺会继续雇佣我们。”工会的人着急抢话。
胜诉的可能性那么小,而开庭似乎仍遥遥无期。每天都有妇女过来说,我受够了,我们本来是有工作的人,现在却要去救济点领小孩过冬的棉衣。这该死的工厂,这该死的占领,这个该死的梦没有让人把眼睛抬起来,看到什么狗屁理想和社会主义,我们的眼睛全都被迫盯在超市促销广告上,算着时间,去抢才贴上减价标签的临期冻肉。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如果我们停止占领,拿了钱,然后呢?三万欧看起来很多,但一年之后呢?两年之后呢?怎么办!我们又不是明年退休——你们难道没听说,我们可能以后还要延长退休的年限。”
但我们的小季总不好不坏,他列了个计划表。首先,他想,我要干点什么来弥补我的过错。季鸣则想啊想啊,他甚至还去阅读了一大堆劳工新闻,最后,他感觉自己领悟了。他总不能忘记音乐会上,当孟时雨爬到他肩膀上比划着爱心时,那么多人朝他们鼓掌。那样巨大的纯然的善意。他觉得自己至少能回报这份感情,而孟时雨也将高兴。
Bolya抬起头,车间的天花板空荡荡的,过去,这里会不时有鸽子飞过。工厂里的鸽子和巴黎街头那些连翅膀都懒得动的亲戚不同,它们总是飞来飞去,咕咕个不停,仿佛要替沉默干活的工人们把话一并说了。
“勇敢点小伙子!”这时有个胖女士忽然喊了一嗓子,Bolya认识她,每次开会,她都从家里带来自己摊的可丽饼和Nutella——她是个布列塔尼人,老家的海鲜厂早早就倒了闭,老板宁愿把布列塔尼的鱼运到中国加工,再卖回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