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垂下眼,拿起汤匙慢慢舀着碗里的汤。
前些日子这些事分明都是阿昭在做,如今顾琇却一点点接了过去。
孩子睡得很熟。
顾琇望着她。
七八日。
她的神情依旧平和,近几日同他相处时却比之前自然许多。
驿馆前院仍有人牵马卸车,廊下灯火一盏接着一盏
“何事?”
她隐隐觉得,顾琇或许本就不是一个会因为孩子而心软的人。血缘也未必能让他例外。
只是,这些日子他做的这些事也的确都是真的。
顾琇抬眼。
“凉州昨日送来公牒,还有一桩事,下官想着该提前知会顾侍郎。”
驿馆前厅早已备下茶水。众人落座后,甘州刺史将沿途送来的驿程文书一一呈上,又叫人展开河西舆图,指着下一程的道路同顾琇说明。
她却不觉得这声谢可以省去。
顾琇指腹沿着杯沿缓缓划过一寸,随后将茶盏放回案上。
玉娘舀汤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一日路程格外长,沿途数十里都没有合适的驿站可供停歇,车队不得不一路赶了大半日,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一处驿馆,晚膳摆上没多久,孩子便在顾琇怀里睡着了。
玉娘看了他片刻,到底往旁边让出了些位置。
顾琇身上的外袍还没有换,靴边也沾着一路的尘土。今日从启程到投宿,他几乎一直在外头照应车马与行程。
玉娘坐在灯下用饭,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用一直抱着,让乳媪来吧。”
刺史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从甘州到凉州的行程。
“知道了。”
看起来的确也没什么不同。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准,顾琇究竟喜不喜欢孩子。
“无妨。”
厅中忽然静了下来。顾琇看着手中的茶盏,盏中最后一缕热气也正在袅袅散去。
待送走甘州诸官,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照如今的脚程,七八日总是要的。郡主才生产不久,自然不好赶路,慢些也无妨。”
孩子偶尔闹得厉害,他也会过来帮忙抱上一阵。
又过了一会儿,玉娘忽然道:“顾琇。”
至于为什么,她没有再往下想。
从前她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可后来……
顾琇替孩子整理襁褓的动作停住。很快,他又回过神,将那一角布料理好,低声道:“你不必同我说这个。”
顾琇听得很认真。
两人起初也没什么话。后来玉娘问了一句明日的行程,顾琇答了。隔了一阵,她又和他说起孩子这两日似乎睡得比先前多了些。
甘州刺史早已率人在城外候着。玉娘不愿应付这些迎送,再加上身边还带着孩子,顾琇也就没让人惊动她,只命女使与乳媪先陪她去驿馆安顿,自己留下同当地官员交接沿途诸事。
玉娘静了一会儿,才道:“该谢还是要谢的。”
刺史并未察觉什么,又道:“凉州那边已经提前收拾了住处。听说他走得急,若一路不耽搁,说不准还会比您早到几日。”
都是些零零碎碎的话,说不上亲近,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客气得近乎疏离。
又过了些日子,车队进入甘州。
“京中也有人西来了。”刺史笑道,“算脚程,如今怕是已经过了陇右。陛下命他在凉州等候,待郡主到了,便由他一道护送回京。”
车队进城时已近黄昏。
顾琇垂下眼:“还有几日?”
有时看着顾琇照顾孩子,她心里也会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余下的话,他也没再多问。
顾琇看向她。
顾琇握着茶盏的手停住。
顾琇听得心不在焉。直到甘州刺史说起凉州。
甘州古称张掖,是河西道上一座极繁盛的绿洲大城。南面祁连雪峰连绵,北面荒山横亘,中间却铺开大片平川。雪水自山间下来,汇作河流沟渠,将城郭与田野养得水草丰茂。一路自西而来,行至此处,商旅车马也明显密了起来。
无非是驿马、道路,还有沿线州县早已备好的车驾与人手。
“那你坐吧。”
“谁?”
“这一路上……”玉娘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多谢你了。”
他这才抱着孩子在她身旁坐下。
玉娘已经低下头,夹了一筷菜,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安排,他都会提前让人来告诉玉娘。天气太热,便只在清晨和傍晚赶路;遇上颠簸难行的路段,也宁愿多耽搁一日。
这一路若能再漫长一些,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可玉娘就是知道,不是的。
“秦王殿下。”
他许久没有说话。
他正低头替孩子掖着襁褓,闻声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