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再开口时语声慵懒:“拖下去,饿他叁天,让他长长教训。”
侍卫架着兰京往外拖。兰京被拖出门槛时,偏过头,朝高湛的方向望了一眼。高湛正在端酒盏,手指在杯沿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没有抬头。
末席一角,高洋的筷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嘴里含着一块肉,腮帮子鼓着,嚼得很慢。望着兰京被拖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碗里的米粒。一粒,又一粒。
厅中恢复了觥筹交错。高澄重新端起酒樽,与陈元康说起颍川前线的粮草调度,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侍从鱼贯而入,将冷掉的菜肴撤下,换上新的。没有人再提兰京。
饭毕,高洋端着那碟糖醋小排起身,袖口扫过案角,差点碰翻一盏茶。高演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咧嘴笑笑,含糊说了句“给阿娥带回去”,便佝偻着背往后厨走。
后厨的门半掩着。高洋还没推门,便听见里面压低的说话声。
“哎,兰京又挨打了,又是求归乡,那暴君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他连他爹的小妾都睡,啥事干不出来?”
“他连他弟妹也不放过。”
高洋正要推门的手停在半空。低着头,脸上那副痴傻的表情没有变,但那只悬在门板上的手,指节慢慢蜷紧了。只有一瞬。
然后他推开门,脸上挂着涎水,嘿嘿笑道:“打包……还有吃食吗?多来些打包……”
厨人们骤然噤声。方才说话的那几人面色惨白,不知这个傻公子有没有听见什么——但他那张脸上除了馋相什么都没有,口水都快淌下来了。为首的年长厨人松了口气,躬身道:“太原公稍候,奴给您找。”
高洋点头如捣蒜,眼巴巴地望着蒸笼。
角落里一个年轻厨人低下头,飞快地瞥了高洋一眼。那一眼里有不忍。他悄悄从蒸笼底层多拿了一些糕点,塞进纸包里,又接过高洋手里那碟糖醋小排,仔细用油纸裹好,系了根麻绳,递回他手里。
高洋接过几包吃食,看了那年轻厨人一眼,憨憨一笑,转身往外走。转身时,目光扫过方才说话的那几人,在他们脸上停了不到一息。没有人注意到。
拐过回廊折角,高洋忽然收住脚。正厅那边隐约传来高澄的声音,他懒得过去听训,身子一缩,往偏廊这边蹭过来。
廊道前方几步之外,元玉仪走得正快,高湛从另一侧转出,两人在拐角蓦然撞在一起。她额头撞上他胸口,身形往后一仰,他伸手握住了她的胳膊。那一下很稳,没让她倒,然后飞快松开手,快得像被什么烫了。
高洋把嘴里叼着的糕饼取下来,嚼得很慢。
她鬓边的发钗勾住了他衣襟上的金线。她抬手去解,指尖刚碰到那根缠在金线里的钗头,他也伸手去解,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又立刻缩了回去,指节蜷进掌心。她的头还抵在他胸口,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有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高洋又嚼了一口糕,眼睛眯成两条缝。
元玉仪深吸一口气,索性将那根钗从发间拔了下来。一缕青丝散落肩头,拂过他的衣襟。钗头雕镂繁复,嵌在金线里勾得巧深,她下意识抬手去揪,又怕扯破他衣袍,指尖悬了片刻又缓缓收回。他的眼神无处安放,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开口时嗓音低哑:“……我来。”
高湛垂着眼,指尖贴着衣料,沿着金线的纹路一寸一寸地走,把缠在胸口上的钗子和发丝一根一根理开。动作极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耗尽毕生耐心的事。从头到尾,他都没敢看她的眼睛。有一缕发丝缠在钗尾的镂花里,他用指甲尖轻轻一挑,那根发丝断开,落进他掌心。
“……好了。”声音比方才更轻。把钗递过去。
她伸手去接,退后半步。“多谢。”忘了说敬语。高湛顿了一下,躬身回礼,也没有称臣。
元玉仪侧身绕过他,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发钗攥在手里,没有再插回鬓边。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公主。”
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上回在铜雀台,你掉了一支步摇。我捡到的。”
她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午后光影里一闪,忽然笑道:“我说呢,那只怎么都找不到。记得让你夫人得空了带给我。”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往前走了。
高洋看见高湛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然后摊开手掌,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落下的发丝,慢慢合拢了手指。
高洋的拇指扣在食指第二关节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高湛走出几步,看见高洋时,停住了。两个人的视线在廊道里撞在一起,廊道忽然变得很静。正厅那边高澄的嗓音隐约可闻,但两人之间这几步青砖地,静得像一口深井。高洋举起手里的油纸包冲他晃了晃,亲热地嘿嘿一笑。
高湛没有立刻离开。静静看着高洋,目光没有审视,只有辨认——辨认这个人方才看到了多少,又想用这副憨笑掩盖多少。高洋上前一步,从油纸包里摸出一块糕,塞进高湛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