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夜色沉下来时,中军大帐里只剩一盏孤灯。高澄坐在案前,舆图铺满桌,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早已干透。他靠着椅背阖着眼,灯焰在他脸上跳跃不定,勾出一道极深的倦意。帐外是洧水永无止息的咆哮。
&esp;&esp;山下传来马蹄声。高澄勒马立在土山下,声音沉稳,字字清晰:“有能保全王将军安然归降者,封侯。王将军若有分毫损伤,随行左右,一律处斩。”
&esp;&esp;高澄策马立于城下,拔剑。剑光划破沉闷的天际。
&esp;&esp;画完之后,他把笔搁下,端起了那碗粥。
&esp;&esp;战鼓、号角、喊杀声同时炸开。士卒们踏着倾颓的断壁残垣,越过还在扬尘的废墟,潮水般涌入这座困守了一年多的孤城。
&esp;&esp;帐内重归寂静。高澄独自坐在案前,夜风从帐帘缝隙灌进来,带着水腥气,带着远处洧水不息的咆哮。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支朱笔,弯腰捡起来,蘸了朱砂,在舆图上很重很慢地又画了一道。
&esp;&esp;高澄转身走下堤岸,靴子在泥泞里踩出一个又一个深坑。没有人敢跟上来。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esp;&esp;土山上一片死寂。残兵们的目光齐齐落在王思政身上,有悲愤,有惶恐,更多的是恳切。他们跟了他一年,忍饥挨饿,浴血死战,忠义已经尽到了。如今他们想活。
&esp;&esp;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手指慢慢松开。陈元康深深躬身,退了出去。帐帘落下的那一刻,他听见高澄说了一句什么,被风吞了,他没有听清。
&esp;&esp;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像一面照不出人影的镜子。他看了很久,没有喝。
&esp;&esp;“孤知道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顿了一下,“孤也知道城里的守军有父母妻儿。孤带了十万人出来,慕容绍宗和刘丰已经死了。”他的手攥着帐帘,指节泛白,“十万人,孤还要把他们带回去。”
堤上没有欢呼,没有一个人松一口气。
&esp;&esp;陈元康掀帘进来,端着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esp;&esp;陈元康的喉结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在高澄的目光里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暴怒,没有冷漠,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说出口的东西。他没有提那些被推下去的民夫,高澄却自己开口了,声音很低。
&esp;&esp;王思政率三千残兵退守城内土山。那是一座他早在围城之初便下令堆筑的防御工事,层层夯土垒迭,居高临下。他的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干裂的唇瓣上布满暗红的血痂。那件明光铠残破不堪,箭痕与血渍斑驳交错。他握刀的双手微微发颤——不是怕,是已经整整三日滴水少食。
&esp;&esp;堰合拢了,水被堵住了。堤上的人散尽之后,只有河水记得那些名字——它一个也不肯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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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高澄立马于长社城外的高地,玄铁重甲映着惨淡天光,腰间佩剑静垂如眠。身后数万甲士肃立无声,刀枪林立。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湿腐土腥气——被大水浸泡了一个月的夯土城墙正在死去。从五月南下督军鏖战,无数精锐葬身荒野,而城里的王思政像一头被困的孤狼,熬过数度断粮绝援,死守不退。高澄筑堰蓄水,等的就是今天。
&esp;&esp;“大将军一日未曾进食。”
&esp;&esp;午后,西北天际翻涌起一团灰白的雾。起初只是微风拂动战旗,转瞬之间狂风嘶吼,墨云席卷,漫天沙石劈头盖脸砸下来。洧水河面浊浪滔天,丈高的浪头狠狠撞击拦河大堤,轰鸣巨响震得脚下地面都在抖。长社城墙开始震颤,裂纹从城脚一路蔓延到城头,大块夯土簌簌崩落。然后一声巨响,十余丈宽的城墙轰然坍塌,尘土腾空而起,遮蔽了半座城。
&esp;&esp;“全军攻城。”
&esp;&esp;“放那儿吧。”高澄没有睁眼。
&esp;&esp;王思政闭上眼,面朝长安的方向跪地叩首,额头磕在山
&esp;&esp;武定七年六月,天色昏沉,浓云低垂,整片天空都在往下坠。
&esp;&esp;“王思政守城是尽本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可这场仗拖得太久了。强攻,会死更多人。”他顿了顿,“慕容绍宗家里有个小儿子,还等着他回去主婚。刘丰生他娘是个瞎子,天天在门口等。”
&esp;&esp;陈元康将粥搁在案角,却没有退出去。帐内又静了片刻,高澄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洧水。